半个马，卑职手中有巡缉五县的委牌，兵丁自可从卫辉并邻近各处调遣。事功告竣，县衙只消依例行文知会各县，断然不叫老父母担上系。”

沈嘉谟端茶的手微微一顿，垂着眼皮道：“《书》云，禄不妄予，功不虚立。本县平白坐享大功，听来是美事，可对山中战事始末、内里关节全然不知，来上司稽核，本县连一篇妥帖公牍也无从落笔。”

杜衡微微欠身，道：“老父母言重。冲锋陷阵，本是武职分内的粗务，自有卑职等效力，至于调集保甲、安辑地方，全仰仗老父母调度。战事了结，上报的一应案卷文册，卑职自会预备得完备周详，不劳老父母多费心神。”

沈嘉谟抬眸打量他片刻，见他神色沉静、应答妥帖，微微一笑，道：“这般说来，事理倒也说得过去。只是山中教匪，还有搜缴的财帛物件，又作何处置？”

杜衡料他有此一问，端起茶盏呷了一，道：“若是活，尽数解送县衙，老父母当堂审明定案，锦衣卫只从旁协同，功归县衙，纵有殒命的，也必验明尸首。财帛物件，逐一造册，该充公的充公，该封存的封存，卑职绝不私取。”

沈嘉谟眯着眼，话锋一转，道：“押回来容易，只怕活嘴里，审出些不该审的物事，倒叫本县这小小公堂难以收场。”

杜衡目光沉凝，道：“老父母宽心。解县衙的，皆是铁证昭彰、可当众质审的白莲逆党。其余旁枝末节，断不会搅扰老父母堂上清净。”

沈嘉谟这才点，却又不急着应，缓缓放下茶盏，道：“还有一桩，本县须提醒你。如今边镇用兵，一味以首级论功，报上来的斩获里，往往有良民百姓的脑袋混着充数。白马山这一仗，本县不问你杀多少，只问一句：可会为几颗首级，冤了山下良民？”

杜衡正色道：“老父母金玉之言。白马山上，匪是匪、民是民，卑职要的是真教匪、真供，绝不拿良民的脑袋换功。記住發郵件到ltxsbǎ@ＧＭＡＩＬ．￠ＯＭ”

沈嘉谟道：“好。这案子宁可走了真贼，不可枉了好，你记住便好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也压低了些，道：“再有一言。正德初年八虎之祸，殷鉴不远。你如今年轻得意，上又有宫里看顾，莫要一时热络，站错脚跟，往后收不得身。”

杜衡默然片刻，拱手从容道：“老父母教训，卑职刻在心上。昔年唐室鱼朝恩用事，郭令公功盖天下，每逢诏下，即就道，无半分推诿，却何曾一阿附宦官、托身门墙？令公奉行的，是朝廷的号令，不是鱼朝恩的私。卑职愚见，内臣的差遣，是公是私，卑职心里也有本账：合乎朝廷的，便当作公事办，不惮奔走。若要卑职枉法徇私、托身门墙，却万万不能。卑职守的，是这顶官帽的职分，不是哪一个内臣。”

沈嘉谟听罢，身子微微前倾，注视他良久，忽而捻须笑道：“好，好得很。你肯引郭令公为鉴，可见这几年书不曾白读。本县原还替你捏一把汗，如今放心了。”

杜衡道：“全赖老父母几番提点。”他略一沉吟，又道：“既蒙老父母成全，卑职还有一请。”

沈嘉谟道：“你讲。”

杜衡道：“教匪党羽，散布各州县，锦衣卫密缉，行踪最忌张扬。若每到一处先行文州县，往来迁延，反走了风声，贻误钦案。求老父母给几份勘合路引，事由写明缉捕钦案，先钤了印，随行官校的名姓、去向，临事自行填注，事毕即当销缴。”

沈嘉谟捻须沉吟片刻，道：“也罢，钦案要紧。路引本县与你用印，只准缉捕等临事填名，不得借它为非，用完如数缴回，你可省得？”

杜衡叉手道：“卑职省得，多谢老父母成全。”

沈嘉谟笑道：“你好自为之。”

杜衡又作一揖，告辞出衙。沈嘉谟送至花厅滴水檐前，看他去了，方才回身。

出了县衙，杜衡携石全一路往自家宅院而行。

途上寂然无声，杜衡不时侧眼打量石全。

石全心中晓得他有话要说，只垂着，不肯先开。

待到宅前，二跨进院门，杜衡指着外院一间耳房对石全道：“天色已晚，你暂且在此歇宿一晚，明再作计较。”

石全躬身回道：“大心中所想，小的心里透亮。小的本非完，大不必为小的左右为难。”

杜衡张了张嘴，终究一言未发，转身步里院。

踏进上房，见李氏、如仙、张氏俱在屋中。

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，依礼见过安，便径自回了自己房中。

如仙见他面色沉郁，便向李氏告了安，随他一同出来。张氏见杜衡、如仙先后离了上房，也连忙起身请安，怯生生跟在如仙身后。

及至房中，杜衡坐于床沿，向后便靠，将白积压胸中的闷气缓缓吐了一。

如仙瞧得出他心有事，却不便贸然相询，只轻声问道：“今夜可要姐姐侍寝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