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对焦
那时候就认识他了。”
“嗯。第一节课下课我去问问题,他留了我的名字。”他把翻了个面,瘦朝上。“你怎么突然问这个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嚼了两下。“就是好奇你们怎么熟的。”
程屿放下筷子。不是突然放,是吃完了这之后自然放下,右手去拿水杯。杯子举到嘴边,喝了一。喉结上下一滚。
“就是问问题。多问了几次,他让我帮他整理一些文献。后来就熟了。”他把水杯放下。“他挺好的。对本科生特别有耐心。”
对本科生特别有耐心。她在脑子里把这句话单独提出来,放在暗房的红光里照了一下。她没说什么。把最后一饭塞进嘴里,嚼,咽。
吃完饭程屿送她回宿舍。
走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,路灯的黄光在法桐剩下的几片叶子上勾出廓。
她站在宿舍楼门的台阶上,高他两级。
这个高度差让她的视线和他的视线平齐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他的眼睛在黄光下面是褐色的,有一点红色的反光从远处场灯牌漏过来。
看她的眼神很静,像一层不动的温水。
“程屿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。”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。
问出之后她看着他的脸。
他眼睛眨了一下。
然后两下。
第二次眨眼比第一次长了大约是平常的两倍。
嘴唇分开一点的微动作——下一秒可以说话的姿势。
但下一秒没有声音。
他把嘴合上,又张开。
“没有啊。”他说。然后笑了一下。
这次酒窝出来的速度正常。
左边右边同步。
但他笑完之后嘴角收回去的速度比平时快——笑容挂的时间少了,像一张底片在定影里放的时间不够,提出来的时候画面是薄的。
“上去吧。”他说。“外面冷。”
她转身推开宿舍楼的玻璃门。
门关上之后她站在门厅里,透过玻璃看他。
他还站在外面,手在棉服袋里,低着看地面,然后用脚把台阶上的一片枯叶踢下去。
那片叶子从台阶上飘到地面,他盯着它落地的位置看了两秒。
然后转身走。
背影宽肩厚背,走路的步幅比平时大一点,像是在离开一个他不确定该不该离开的地方。
她上楼梯的时候左膝盖忽然软了一下。
不是踩空了。
是膝盖内侧的韧带在自己收缩。
她扶住栏杆,站了片刻。
耳鸣响了。
很低,很短,从耳道处往外推了一层膜。
她吸一气,继续往上走。
宿舍里苏晓在泡脚。塑料盆搁在地上,蒸汽从水面上升。苏晓戴着一只耳机在看手机,看到她进来,把耳机摘下来。
“你手机刚才震了好几下。”
许知蘅从背包里摸出手机。
锁屏上有两条微信。
一条是班级群里的通知,下周一社会分层的期中作业。
另一条是程屿发的,时间是她刚上楼的这一分钟。
“晚安。”
她看着这两个字。没有句号。句号又消失了。她把手机翻面放在枕边,脱掉卫衣,换上睡衣。苏晓在泡脚盆里动了一下脚趾,水声响了两下。
“你跟程屿最近怎么了。”苏晓说。
许知蘅把卫衣叠好,放进床尾的收纳箱里。
“没怎么。”
“你以前每次跟他吃完饭回来不是这个脸。”
“什么脸。”
苏晓想了想。“以前眼睛是亮的。最近眼睛是空的。”
许知蘅把被子展开。
她不知道苏晓说的是对是错。
她只知道自己最近看看物的方式变了——不是眼睛变了,是焦距变了。
以前看程屿是广角,看到整个,看到他顺手做的所有事,觉得那些事加起来就等于他。
现在她在用长焦。
她把他的每一帧单独拎出来放大、放大、再放大。
放大之后她发现:他剥核桃她看得见,他酒窝延迟半秒她也看得见。
广角是信任的视角,长焦是怀疑的视角。
一旦切换到长焦,所有东西看起来都不太对。
她躺下来。
闭眼。
黑暗里出现的是暗房的红光,是满桌的照片。
是她自己站在桌前翻到换衣服那张时吸的那
翻了个面,瘦
之后自然放下,右手去拿水杯。杯子举到嘴边,喝了一
挺好的。对本科生特别有耐心。”
廓。
场灯牌漏过来。
里放的时间不够,提出来的时候画面是薄的。
在棉服
看地面,然后用脚把台阶上的一片枯叶踢下去。
处往外推了一层膜。
社会分层的期中作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