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文书
她的廓软了一些,不像白天那么硬。
“我杀的时候,”她说,“谁管我是正妻还是妾?”
王五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楚寒衣收回目光,继续看着院子里的绿芽。
“名分这东西,”她说,“有在乎,有不在乎。我不在乎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翠儿在乎。那就给她。”
王五看着她,有些陌生,这个,真的跟别不一样。
不只是因为她武功高,她杀不眨眼,还因为她不在乎。
不在乎名分,不在乎面子,不在乎别怎么看。
她在乎的东西,他从来没见过。
他蹲在那儿,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楚寒衣没理他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往灶房走。
“吃饭了。”她说。
王五站起来,跟在她后。
翠儿已经把饭菜摆好了,一盆野菜粥,一碟咸菜,几个杂面馒。
三个围着桌子坐下,谁也没说话,只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。
楚寒衣喝了一粥,抬起,看着翠儿。
“明天去县里换文书,”她说,“你跟我去。”
翠儿愣了一下,点点。
楚寒衣低下,继续喝粥。
王五坐在中间,看看楚寒衣,又看看翠儿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端起碗,喝了一粥,粥有点烫,他烫得直咧嘴,又舍不得放,端着碗转着圈喝,喝得呼呼响。
楚寒衣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继续喝粥。
翠儿坐在对面,低着,慢慢地喝着。
她喝得很慢,一小一小的,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似的。
喝了一会儿,她忽然抬起,看了楚寒衣一眼。
楚寒衣没看她,低着喝粥。
翠儿看了她一会儿,又低下,继续喝。
三个围着桌子,谁也没说话。
灶膛里的火还没灭,柴火烧得噼啪响。
外的天黑了,月亮还没出来,院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屋里的油灯亮着,照在他们身上,把影子投在墙上,三个影子,挨在一起。
楚寒衣放下碗,站起来。
“我吃好了。”她说,转身往自己那屋走。
走到门,她忽然停下来,没回。
“明天早点起。”她说,然后推开门,进去了。
王五坐在桌边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愣了一会儿。翠儿也看着那扇门,看了一会儿,然后低下,继续喝粥。
月亮出来了,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桌上,照在那盆野菜粥上,照在那碟咸菜上。
粥已经凉了,咸菜还剩下几块。
翠儿把碗收了,拿到灶房去洗。
王五坐在桌边,看着窗外的月亮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灶房里传来水声,哗啦哗啦的。翠儿洗完碗,出来站在灶房门,看了王五一眼。
“你也睡吧。”她说,转身进了灶房。
王五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往自己那屋走。
走了两步,他回看了一眼,楚寒衣那屋的门关着,灶房的门也关着。
院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月亮在天上,照着他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屋了。
多年以后,楚寒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,偶尔会想起那天的事。
那时候她已经不是黑罗刹了。
楚寒衣有时候想,如果那天在衙门里,她没有说那句话,现在会是什么样?
如果她说自己是正妻,翠儿是妾,那会是什么样?
翠儿大概不会闹。
翠儿那样的,什么都忍得住。
她会低着,绞着衣角,小声说“行”。
然后每天看见她,还是会低着,还是会绞着衣角,还是会小声说“姐姐”。
可她心里会怎么想?
她晚上一个躺在炕上的时候,会不会想起她爹?
会不会想起那些年受的苦?
会不会恨?
也许会。也许不会。
但不管会不会,她楚寒衣都欠她的。她欠她一条命,欠她一个家,欠她这十二年的苦子。她还不清,但她可以还一点。还一点是一点。
所以她说了那句话。
她说的时候,没想那么多。只是觉得这样对翠儿好一点。这样她心里会好过一点。
但文书上,那个“妾”字确实落在她的名字后,一笔一划,清清楚楚。
廓软了一些,不像白天那么硬。
的时候,”她说,“谁管我是正妻还是妾?”
。
粥,抬起
子。她还不清,但她可以还一点。还一点是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