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大夏王朝
蝴蝶。那蝴蝶是红色的,在那青色的鞋面上,像两团火。
她就那么站着。
站在那火光里。
站在那些面前。
站在我们面前。
那眼睛大大的,黑黑的,亮亮的,望着我们。那望里有什么东西——是害怕?是好奇?还是别的什么?
她父亲开了。
那老家伙指着她,说:“主子,这就是我儿。”
然后又指着我们,对她说:“这是狼王,这是神。跪下。”
她跪下来。
那动作很慢。
很轻。
像一朵花落下来。
她跪在那片地上,跪在那火把的光里,跪在我们面前。
那青色的裙子在她身边铺开,铺成一片,像一汪水。
那两只绣花鞋从裙子底下露出来一点,那两只红色的蝴蝶在那火光里一颤一颤的,像要飞起来。
她低着。
不敢看我们。
只能看见她那黑黑的发。那发挽成一个髻,用一根银簪子别着。那银簪子在火光里亮亮的,一闪一闪的。
我望着她。
望着她那低下去的,那弯下去的脖子,那细细的腰,那浑圆的——那跪在那儿,被那青色的裙子裹着,圆圆的,鼓鼓的,像两个藏起来的馒。
我开。
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,尽量放轻一点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她抬起。
那眼睛大大的,黑黑的,亮亮的,望着我。
“回主子——”她说,那声音轻轻的,软软的,像春天里的风,“婢叫阿依兰。”
阿依兰。
那是原上的名字。
“你是原上的?”我问。
“是。”她说,“婢是黑狼部的。阿爸是黑狼部的。”
我点点。
“可你穿过汉的衣服。”我说,“你去过中原?”
她愣了一下。
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——是意外?是害怕?还是别的什么?
然后她低下。
“回主子——”她说,“婢去过。”
“去哪儿了?”
“凉州。”
凉州。
那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扔进我心里。
凉州。那是中原吗?应该是吧。我记得地理书上说过,凉州在甘肃,那是中原的西北边陲,可也算中原了——有汉,有城市,有文明世界。
“去什么?”我又问。
她没抬。
那声音更轻了。
“做舞。”
那三个字从那低着的下面传出来,轻轻的,软软的,可那轻轻软软里,有东西。是羞耻?是难过?还是别的什么?
我望着她。
望着她那低下去的,那微微发红的耳根,那耳根上有一小块青色的痕迹——是胎记?还是别的什么?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“后来——”她说,“婢嫁了。”
“嫁的什么?”
“汉。”她说,“一个商。做皮货生意的。他在凉州开了个铺子,婢给他做妾。”
“妾。”
那一个字像一根针。
我望着她。
望着她那低下去的,那微微发抖的肩膀,那跪在地上的身子。
“他死了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得病死的。肺痨。咳了三个月,最后咳出血来,就死了。”
那声音平平的,淡淡的,像在说别的事。
可那平平淡淡里,有东西。
是苦?
是痛?
还是那种“早就习惯了”的麻木?
我没说话。
只是望着她。
望着她跪在那儿,穿着那件旧旧的青衣,那双绣着蝴蝶的鞋,那根亮亮的银簪。
夜风吹过来。
把她那青色的裙子吹得一飘一飘的。
把那裙子的下摆吹起来一点,露出下面那细细的脚踝。
那脚踝白白的,细细的,上面系着一根红绳。
那红绳在那白皮肤上很明显,像一道细细的血线。
母亲站在我身边。
她的手还握着我的手。
握得紧紧的。
她的手心有点——是汗?还是别的什么?
我转过。
望了她一眼。
她也在望着那个。
望着那个跪在地上的、穿着汉衣服的、从凉州回来的。

面前。
了。
儿。”
地上,跪在那火把的光里,跪在我们面前。
——那
婢叫阿依兰。”
什么?”我又问。
——是汗?还是别的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