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槐树纪事 第1节
成得结怨,谁也管不了。
要吵要争,也要往西山走,喇叭班子吹打起来了,章文良得上路,马老六腰上挂着白手巾,一蹦三尺高,跳到大伙跟前,喊那号子:
“跳哦跳哦哦哦哦,好了,月槐树的老少爷们儿!你给我听!”
汉子们立马齐刷刷应道:“昂!”
“四邻不安吧!”
“昂!”
“一家有事吧,庄乡为众吧!”
“昂!”
“帮忙要帮好吧,帮忙要帮帮到底吧,大门以里吧,孝子悲恸吧!”
“昂!”
“咱抬大杠会吧,杠回露脸吧!可不要现眼吧!”
“昂!”
“落西山吧,最后一天吧,孝子挣脱了吧,咱们要请棺了吧!”
“昂!”
“菩萨来接引了吧,佛祖也要渡他上西天了吧,八仙还要护金棺了吧,送万里路吧,玉接仙班吧,往里请棺吧!”
“昂!”
“请棺!”
抬棺的都是劳力,里最扎眼的是狼孩,狼孩大号叫什么倒不清楚,只晓得小时候跟他哒哒一块看瓜棚,好家伙,这小子半夜叫狼悄摸给拖了去,哒哒捞起棍子去追,没事儿,打那开始他就叫狼孩了。
狼孩今年二十有一,牛一样的身板,三年饥荒,没饿死他,吃树皮都长。大小伙子刚娶了新媳,这抬棺的力气劲,就是新媳给的,新媳叫雪莲,如其名,浑身雪白,十八岁的新媳十斤杂粮面就换来了,没有不羡慕的。
劳力抬棺,们在后跟,一边跟,一边瞅狼孩的新媳,嘀嘀咕咕说,雪莲比凤芝还俊,比下去了,雪莲眼睛更大,雪莲皮子更白,腰就那么一掐掐,倒是墩墩的……前棺材里装着死,可新媳花儿一样,长在春天里。
凤芝前年年尾才做的新媳,今年就显得旧了。
棺材走了一半,有想使点绊子,是谁呢?东李红波他小儿子李大成,过去那年景,李红波这一大家子五六,统共二亩地,根本不够糊那几张嘴的,后来,分得了土地,做了贫农团副主任,全家都很高兴,算是实打实翻身做主。李大成想娶凤芝,可凤芝家是富农成分,凤芝也不中意他,一来二去,这门亲事没做成。
李大成长得不赖,浓眉大眼,要放从前,那不敢看轻地主少爷,现如今,天地翻了个面儿,一切都是那样不同了。他看不上章望那俊白的脸皮子,怎么看都不顺眼,说是来抬棺,半道上撂了担子说没劲,得要烟,要辣酒。马老六是主事,应了他的要求,可没走几步,又要东西。
“大成,你这就是不给你六叔面子了。”马老六不提章家,单说自己。
李大成知道马老六他爹当年受过章家恩惠,心里骂了句,但马老六在月槐树那也是服众的一号物,乡邻之间,有些毛蒜皮的争执,都喜欢找他出面说和,没有说不好的。李大成便悻悻作罢,说一嘴“那给六叔面子”,这风波只起了浅浅的涟漪,又平和了。
章望生浑浑噩噩的,一路上,叫走就走,叫停就停,孝子对着棺木得叩,膝盖生疼,跪下就难能起来,兄弟俩相互扶持撑起彼此,又继续走。
一直到黄昏,哒哒住进了老陵里,新翻的土,鲜鲜的,夹杂着正儿八经的春味儿,章望生把脸叩到上,再抬,对上群中露出的一双眼。
那双眼,夹在大们的腿裆里,黑白分明,真是明亮得不得了。
章望生一下就被这双眼给看定了,十五不言不语瞧着他,什么也不懂,就是来看出殡的。她不晓得们为什么哭,为什么喊号子,只晓得死了,死是什么?就是要睡地里去,再也不起来了。
章望生出了,心里一热,差点喊出来。
可那么多的腿,稍微一挪,那双眼就瞧不见了,怎么都寻不着。
晚上还剩个热闹的尾根儿,得管抬棺,一个房的再吃顿饭,院子里糟糟的,油灯挂在树杈上,隐绰绰间,映着个影儿,那影儿小小的,老鼠一样灵敏,手爪子不声不响地伸进了馍筐。
十五抓了馍就跑,可马老六那双眼天生就是捉贼的,十五被搡到窝前,马老六说:
“你这小子还敢来!”
十五抱紧了杂面馍,这孩子,脑袋大脖子细,只那一双眼灵灵的。
这年景,一吃的就是命,马老六非要问清楚不行,十五年纪小,可是倔驴,打死不吭声,只把一双眼瞪着。
家心软,凤芝走过来,说:“六叔,叫这孩子走吧,也不晓得是谁家跑出来的,事儿办完了,这孩子赶明就不再来了。”
章望生跟在嫂子后看,他看见十五了,他一看见她,立马往堂屋跑。
二哥一个在堂屋坐着,很安静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,好像暂时把外的一切都忘记了。
“二
要吵要争,
也要往西山走,喇叭班子吹打起来了,章文良得上路,马老六腰上挂着白手巾,一蹦三尺高,跳到大伙跟前,喊那号子:
接仙班吧,往里请棺吧!”
。大小伙子刚娶了新媳
,这抬棺的力气劲
倒是
那俊白的脸皮子,怎么看都不顺眼,说是来抬棺,半道上撂了担子说没劲,得要
毛蒜皮的争执,都喜欢找他出面说和,没有说不好的。李大成便悻悻作罢,说一嘴“那给六叔面子”,这风波只起了浅浅的涟漪,又平和了。
根儿,得管抬棺
糟糟的,油灯挂在树杈上,隐绰绰间,映着个影儿,那影儿小小的,老鼠一样灵敏,手爪子不声不响地伸进了馍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