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样叫我。

我没应她，蹲下身，从脚边又捡起一块石，在掌心掂了掂分量。

她绕到了我面前，挡住了河面。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。

“为什么要跑，我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吗？” 她问。

“不想看见他。” 我硬邦邦地回答了一句。

“他是你爸。”

“我没有爸。” 这话几乎是不经脑子冲出来的。说完我自己都怔了一下，没想过会这么脱而出。

可话一出，心那块堵了不知多久的石，好像突然被撬开了一舔缝，松泛了许多。

她沉默了。河水流得不快，靠近岸边的水在微微晃动。对岸那有只单脚站立的白鹭，像个静止的标本。

“回临州读书的事，我们必须谈谈。” 她又开，但她的语气像是在宣读一个与我无关的决定。

“我不去。”

我猛地站起来。去年见她，我还得仰着脖子。现在起身，我发现我已经能平视她的眼睛了。

她的眼瞳是琥珀色的，在此刻映着河塘细碎的天光，亮得有些晃眼，可那光亮底下，是一片我看不懂的寒潭。

“我在青石村挺好。” 我梗着脖子。

“城里的教育条件和质量都更——”

“我能考上县高中！” 我打断她，声音不自觉地拔高。

“我要你上最好的中学。” 她的语气陡然硬了几分，像笔划过水泥地，与我针锋相对，“我在临州找了，二中，省重点，你必须——”

“我说了我不去！” 我吼了出来，声音大得惊起了对岸芦苇丛里几只白鹭，也把自己震得耳朵嗡嗡作响。

我看见她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，像受惊的蝴蝶翅膀。地址發''郵箱LīxSBǎ@ＧＭＡＩＬ．cＯＭ

“你们早就离婚了，我也跟着外公外婆生活，他凭什么还碰你？！刚才在村，他为什么还那样对你？！”

话一打开就收不住了，就像出膛的子弹，带着我所有的愤怒、困惑和我为她感到的屈辱出。

但我一说出就后悔了，我见到“姑妈”的在我话语中神黯淡了下来，后面所有更尖锐、更伤的话全都说不来了。

正在这时，身后的玉米地哗啦一声被粗地拨开，章文宏走了出来，嘴里叼着的那根烟已经点着了。

他显然听见了我最后那句咆哮，脸色沉，目光里翻涌着我熟悉的、混着酒意的戾。

他“呸”地一声把烟吐在地上，脚后跟狠狠踩上去拧了半圈，近了我几步。

“小兔崽子你放什么？” 他朝我吼，唾沫星子和烟臭一熏过来。

我没说话，抬起下看他。

他比我记忆里样子更落魄了几分。

那件分不清本色的条纹衫，领一圈明显的黄黑油垢，袖胡卷着，胡子拉碴，一片青黑里参差不齐地冒出些灰白的硬茬。

眼睛浑浊，布满血丝。

“文宏！” 我的“姑妈”心急地低喊了一声，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小半步，侧身挡在了我和他之间，但她的身形单薄，并不能完全阻隔。

“你听听，婉荷，你听听这小崽子说的什么混账话？” 章文宏的怒火瞬间被她这个保护的动作点燃，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梁，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却是锁着叶婉荷，仿佛我只是一件惹怒了他的物品，“老子是他亲爹！”

“我没爹。” 我又重复了一遍，这次是盯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说的。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神经质地收缩了一下，像被强光突然刺到。

“我爹早死了。”

最后几个字，我是咬着牙，一字一顿地蹦出来的。

话音落下的刹那，他脸上松弛的皮弹动起来，喉咙里发出“嗬…嗬…”的怪响，像是怒极反笑，又像是被一浓痰堵住了气管。

“好…好…好啊…” 他点着，手从裤袋里抽出来，在裤腿上漫无目的地擦了两下，然后，毫无预兆地朝我冲撞过来！

他个子是比我高些，但瘦，冲过来的脚步踉跄，下盘虚浮。我在乡下野地里打惯了架，一眼就看出他这副被酒色掏空的身子外强中。

我没退，甚至在他扑上来的瞬间，左脚反而向前踏了半步，重心下沉。“姑妈”惊声叫喊，“文宏你别——！”

她伸手想拦，被他胳膊猛地一抡，狠狠推开，向后倒退了好几步，差点跌坐进河边的湿泥里。

他朝我洗得发白的衣领抓来。我没躲，任由那带着烟臭手指揪紧了我的领。粗糙的布料勒进我脖颈的皮，呼吸都变得不畅。

章文宏借力把脸凑得极近，泛着油光和酒气的面孔几乎贴到我脸上，恶狠狠地说，“小崽种，老子今天就让你认清楚，谁是你爹！”

他另一只手高高扬起，带着风声。我没闭眼，就那样直勾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