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爸的电话
再往后临近晚饭,厨房里热好了剩菜,我新炒了个卷心菜。灶上关火,我双手端着盘子出来,她正站在餐桌边摆碗筷,手里攥着两双竹筷。发布 ωωω.lTxsfb.C⊙㎡_
她盯着空碗沿,冷不丁张嘴起了个:
「你爸说项目部忙起来了……」
竹筷停在瓷碗沿上。
后半截话,怎么也接不上去了。屋里静下来,冰箱在厨房门嗡嗡地转。她手腕往下一落,把竹筷搁在碗边,筷子磕着碗沿,脆脆的一声响。
「挺好的。」
那半句话直挺挺掉在地上。
我端着菜盘子站在餐桌对面,把热气腾腾的瓷盘稳稳搁在桌心,没去捡那半句,也没顺着我爸的话茬接半个字,转身折回厨房,盛了两碗米饭端出来,一碗递到她面前:
「妈,吃饭了。」
「哎,吃饭。」她拉开椅子坐下,拿筷子拨饭,拨了两下,夹了一筷子卷心菜,「这菜炒得咸淡正好。」
「那是,你儿子出徒了。」
「美吧你就。」
饭桌上就这点话了。她吃得慢,我吃得快,吃完我坐着陪她,筷子架在碗沿上,看她把碗里最后几饭扒完。电视在客厅里自己响着,谁也没看。
晚饭的碗筷收拾停当,我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,她在餐桌那边擦桌子。客厅吸顶灯照常亮着,电视机里接着放昨晚那部年代剧的续集,演员在里吵吵分房的事。
布艺沙发南,扶手角落里那只印花靠枕,端端正正立在那儿。
她擦完桌子走过来,眼睛往那个靠枕上扫都没扫,没伸手把它挪平,没摆成昨晚那样的趴位,嘴里半个字没提腰,直接绕到沙发南坐下,后背抵住沙发靠背,裹着薄丝袜的双腿并拢着斜收在茶几边上,伸手捞过遥控器,把音量调了个适中的格。
我洗完手,甩着指尖的水珠从厨房出来,眼皮往那只立得笔直的靠枕上搭了一下,又往她挺着的背脊上搭了一下。
心里明镜似的。白天那通电话,把屋里的弦重新绷上了。今晚没有按腰,也没有捏脚。今天就是不打扰,她好好想想。
嘴边的话我咽了回去。没凑过去讨活,也没张嘴问一句今儿咋不按了,默不作声走到沙发北,坐下,陷进坐垫里,跟她隔开整整一宽的空位。
电视里演到车间主任拍桌子,她看着屏幕,忽然来了一句:
「这分房的路数,跟咱厂那会儿一个德。」
「可不是,你讲过。」
「嗯,那年为半间屋能打。」
话就到这儿。电视机的冷光一闪一闪,映在她并拢的薄丝袜膝盖上,那层丝随着光闪一下亮一下。我俩隔着那一宽的空位,安安静静把整集看完了。片尾曲刚响起个,九点半刚过,她拿起遥控器,啪地按灭了电视,电源红灯亮起来。
「困了,妈先睡了。」
她站起身,趿着拖鞋往主卧走,到门,反手把房门带上了。门扇合拢,磕出轻轻一声。
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,把茶几上那个琥珀纹抓夹拿起来,搁到她梳妆台该在的位置旁边,又觉得自己多事,放回了茶几原处。靠枕还立在那儿,一整晚,没碰过。
夜里十一点往后,整栋十二号楼的动静一点一点沉进地底。顶一六零二的楼板上,最后一声椅子腿蹭过地砖的轻响也彻底熄了。次卧和主卧的两扇房门都虚掩着,门外走廊黑漆漆一片,只有客厅那台双开门冰箱的压缩机,隔一阵启动一回,在黑暗里发出低沉规律的嗡嗡声。
我仰面躺在次卧的单床上,薄夏凉被搭在小腹上,侧过脑袋,把耳朵贴近隔开主次卧的那堵轻体墙。墙面微凉,贴着耳廓。我睁着眼,在黑暗里一下一下数自己的呼吸,从一,数到四十七。
墙那,主卧的双床板冷不丁传过来一声极轻的吱呀。
夏凉被摩擦床单的窸窣声响了一小阵,停下了。过没两分钟,床板又跟着沉了一下,她翻了个身。
我贴着墙听这动静,心里清楚,她这会儿八成还睁着眼在床上烙饼呢。
天花板的形状在黑暗里只剩一团模糊。我盯着它,白天那些画面自己往外冒:她捏着第四根芸豆筋悬在半空的手,水龙滴答了三下;傍晚走廊,卸了红还穿着那身灰蓝的样子,领那点皱;晚饭前,竹筷搁在碗沿上那声脆响,和掉在地上的半句话。
前晚我跟她过底的。她不吭声,我心里没底。
这会儿她在墙那边翻来覆去睡不着,我不想装睡了。
我往床里侧挪了挪,让身体更贴住那堵墙,嘴唇凑近墙根,把声音压得刚好能穿过去:
「妈,睡了没?」
四个字穿过轻体墙落过去。
墙那,被子摩擦床单的细碎响动,瞬间停住了。主卧里一下子静得落针可闻。那半拍静得长,长到冰箱压缩机
:
嗡嗡地转。她手腕往下一落,把竹筷搁在碗边,筷子磕着碗沿,脆脆的一声响。
,也没张嘴问一句今儿咋不按了,默不作声走到沙发北
陷进坐垫里,跟她隔开整整一
宽的空位。
。」 
灰蓝的样子,领
皱;晚饭前,竹筷搁在碗沿上那声脆响,和掉在地上的半句话。
过底的。她不吭声,我心里没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