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刚刚，还了你一肚子。

她翻了个身，趴在沙发上，两条腿翘着，脚踝叠，红色的袜尖一晃一晃。她拿脚背蹭了蹭我的腰，说：

\"别光我说啊。讲讲你的事，儿子。\"

我看着她，吸了一气。

\"我？\"我靠进沙发里，眼睛没离开她的脸，\"我没什么好讲的。讲讲我妈吧。\"

她\"嗯\"了一声，下搁在手背上，摆出一副要听故事的架势。灯光从顶照下来，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我就那么看着她，开始讲。

\"我妈，长得好看。\"我说，\"别都说她像李小冉，特别是下半张脸。发到肩膀，平时不是盘起来，就是扎着。皮肤白，不怎么化妆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\"

她听着，眨了眨眼。

\"她脾气特别好。在家从来不大声说话。我小时候调皮，闯了祸，她也舍不得打我，就红着眼睛问我知不知道错了。\"我的声音慢下来，\"每天早上，她给我热一杯牛。冬天出门前，她站在门，把我领子翻好，拉链拉到顶。我考试那天，她比我还紧张，前一天晚上就把文具盒检查三遍。\"

她笑了一下，说：\"你妈妈真好。\"

\"嗯。\"我点，眼睛还盯着她，\"她是个老师。初中。教英语的。\"

\"哟。\"她的眼睛亮起来，撑着下看我，\"也是个老师？这么巧？\"

\"巧。\"我点点，\"她教书教得好。带的班成绩年年靠前。学生喜欢她，下课围着她问问题；同事也喜欢她，办公室里就数她缘好。家长见了她，老远就打招呼，喊李老师。\"

我说到\"李老师\"的时候，她的眼皮跳了一下，很快又恢复正常。她没追问，只\"啧\"了一声：

\"那她比我有出息多了。我这老师，当得稀烂。\"

\"她很不容易。\"我继续讲，声音压得很低，\"我爸……很多年前就离开了。她一个，把我带大的。房贷、学费、家里的每一顿饭，全是她一个扛。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叫苦。我半夜发烧，她守我一整夜，拿湿毛巾一遍一遍敷我的额。我考了第一，她比谁都高兴，逢就讲。\"

她听到这儿，了一句嘴，语气懒懒的，带着点醉后的感慨：

\"老师怎么都离婚了？这职业，真不咋地。\"

我看着她，喉咙里哽了一下。她自己就是那个离了婚的老师。她现在正披着一层的壳，吐槽着她自己的生。

\"是啊。\"我扯了扯嘴角，\"这职业，真不咋地。\"

\"那你妈妈，现在呢？\"她问，眼睛雾蒙蒙的。

\"她……\"我顿了顿，\"刚出院。在家养病。\"

\"生病了？\"她\"哎呀\"一声，坐起来一点，脸上竟真有几分关切，\"严重吗？你出来玩，不回家照顾她？\"

\"她睡了。\"我盯着她的眼睛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，\"她睡得很沉。等她醒过来，什么都不会知道。\"

她眨了眨眼，像没听懂，又像听懂了，最后\"哦\"了一声，重新趴回沙发上，小声嘟囔：\"你妈妈真幸福。有你这么个儿子。\"

我低看她。

她的发散在沙发垫上，红纱裙皱成一团，光着的背在灯下白得晃眼。

她不知道，她刚才夸的、心疼的、吐槽的那个，正躺在这儿，喝着她的酒，讲着她的故事。

我伸手，把她额前的一缕发别到耳后。

\"是啊。\"我说，\"她挺幸福的。\"

我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。

也许是酒。

也许是她问\"讲讲你的事\"。

也许是因为我太清楚了——面前的这个，明天一早就会消失。

她会变回那个什么都不记得的李薇，会忘掉今晚说过的每一个字。

她是个会准时消失的陌生。

对着一个陌生，总是什么都敢说的。

我又喝了一杯，开始往下讲。

\"她这次生病，都怪我。\"我盯着杯底那一小酒，说。

她\"嗯？\"了一声，抬起看我。

\"她是为了我累垮的。\"我的声音低下去，\"这么多年，她一个，又要上班，又要养我。初三了，我要中考，她比我还上心。白天上课，晚上给我炖汤。她住院前那阵子，脸色差得吓，我还……\"我哽了一下，\"我还天天不着家，跟朋友出去玩。她一个在家，摔倒了，我都不在。\"

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。

她又当爹又当妈，她累，她脸色差。

可真正把她害成这样的，不是她累，是我。

是我给她下了药，是我在她生那天没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