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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是如何变成属于我的东西的 ›

第8章

百战百胜 · 第 8 / 21 页

只有她喘气的声音,一下一下,又短又急。

我听见她小声念叨,像在给自己打气。

过了不知道多久,门缝里忽然传来嗒的一声。

一滴。

又嗒一声。

过了几秒,水声连成了线。

起初是断断续续的,细细的,像谁在慢慢拧一个生锈的水龙。

接着越来越顺,越来越响,哗哗地打在瓷面上,在小小的卫生间里着回音。

很长。

长得我在外面听着,耳朵都烧起来了。

我背靠着墙,仰起,喉咙滚了一下。

裤裆里那根东西,不知道什么时候硬了,把裤腿顶出一个包。

我低看了一眼,没管它。

这声音,我听见了,她不知道。

她就隔着一道门缝,在我两步外,把攒了一上午的东西全放了出来。

水声终于停了。冲水的声音响起来。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。

门开了。

妈妈扶着门框,脸烧得通红,额角的汗把鬓发都打湿了,两条腿还微微打着颤。

她看见我,愣了一下,随即把脸别开,声音软得没了边:

你个小孩子……站门什么。

我扶你。我笑,伸手去架她,妈,你真行,比医生说得还快。

别说了。她捶了我一下,没力气,拳落在我肩上,像片叶子。

我把她架回床上。

她躺下去,长长地吐了气,像刚翻过一座山。

护士进来问况,尿了多少、什么颜色、疼不疼。

妈妈红着脸一条条答。

护士在记录单上写完,冲她笑:李姐,这关过了,往后一天比一天好。

妈妈点,眼角弯了弯。

护士走后,她很快就睡着了。

这一觉睡得沉,眉是松开的,嘴角还抿着一点笑。

我坐在陪护椅上,看着她,又扭看床尾。

挂尿袋的钩子空着,在床栏上晃。

那根管子拔了,她身体里属于医院的东西少了一样。

可我知道,她脑子里那根管子,还着。得比尿管得多。到我一辈子都拔不出来。

我掏出手机,点开那个黑底白字的图标。进度条安安静静地停在14%。最底下,那个红色按钮躺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
我把它锁了屏,塞回袋。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外面的天还是灰的,正月里的太阳躲在云后面,只有一点发白的光。

再有几天,她就拆线了。拆了线,就能回家。回了家,这张病床、这个尿袋、这扇半掩的门,就都过去了。

我回看了一眼睡着的妈妈。她不知道,出院那天,我要让她知道——她身体里的开关,真的捏在我手里。

不是医院。是我。

正月十三夜里,妈妈睡得早。

白天拔了尿管,又走了生里最艰难的两步路,她的力气全用光了。

晚饭喝了半碗粥就躺下,跟我说了两句话就没了声。

我坐在陪护椅上,借着走廊漏进来的光看她。

她侧躺着,呼吸又轻又长,眉心难得是松开的。

夜里的住院部安静得发空。

护士站的小灯亮着,偶尔有推车的子从走廊那响过去。

我靠在椅背上,半睡半醒,脑子里翻来覆去是白天的事。

她坐在马桶上,出不来,又急又慌。

水声连成线的那一下。

她出来时红透的脸。

后半夜,一阵窸窣声把我惊醒了。

我睁开眼。

床上的妈妈在动。

她先是翻了个身,又翻回来,两条腿在被子里绞了绞,喉咙里嗯了一声。

我以为是梦,正要闭眼,她忽然坐了起来,一把掀开被子。

小哲……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发飘,小哲,开灯。

我摸到床开关。灯亮起来的那一瞬,我看见她的脸——白得没一点血色,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的腿间,嘴唇在抖。
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。

血。

她的病号裤裆部整个洇透了,暗红色的一大片,从腰际一直染到裤脚,黏糊糊地贴在大腿上。

被子掀开的那一下,一又腥又的气味蒸上来,混着她身上的汗味,直冲鼻子。

床单洇开一块红,像谁打翻了一碗浓汤。

她两条腿并着,血从裤缝里渗出来,顺着大腿内侧往下爬,挂到膝盖弯。

妈!我扑过去。

小哲……她抬起看我,眼睛一下子就红了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妈是不是……是不是不好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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