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有时候她坐在我旁边,看着我喝汤,问我好不好喝,我点,喉咙里却像堵了块石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我想跟她说点什么。随便什么都行。可我不敢开。我怕我一开,眼泪就先掉下来。
就这么熬着。
说是熬,其实子照过。
早上被她叫起来,晚上被她催着睡。
她在家里走来走去,做饭,拖地,念叨我。
我有时候坐在那儿,看着她忙,心里会想: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,我什么都不说,我们就像从前一样。
可这念一起,我又立刻把它摁回去。因为我知道,这可能是最后一段像从前一样的子了。
降温来得毫无预兆。
11月底,s市一夜冬,风从窗缝里往里钻,呜咽一样响。
早上起来,我嗓子发,连打了三个嚏。
妈妈听见了,皱着眉说:是不是着凉了?今天多穿点,预报说还要降温。
我应了一声,套了件厚外套出门。晚上回来,却听见她在卫生间里咳。
一声接一声,闷闷的,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。
我站在卫生间门:妈,你感冒了?
没有。她出来,摆摆手,嗓子已经哑了,就是嗓子有点痒,被风吹的。
她嘴上说没事,可那天晚上,她饭没吃几就放下了,说疼,要去躺一会儿。
我盛了碗粥端到她房间,她靠在床,接过去,小小地喝。
喝到一半,她忽然停下,抬看我,笑了一下:小哲,你最近是不是又长个了?
啊?
就是觉得你高了。她眯着眼,像在比量,站那儿,比门框还高。
我被她看得不自在,别过:你发烧了吧,都说胡话了。
没发烧。她伸手摸自己的额,又伸过来摸我的,你看,都是凉的。
她的手贴在我额上,凉的,带着点药味。
我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由着她摸。
她摸完了,又去摸自己的脖子,小声嘀咕:怎么老觉得冷呢。
我心里一紧。她以前不怕冷的。冬天再冷,她也就穿那么点。
妈,你早点睡。我给她掖了掖被角,明天要是还难受,就请假。
请什么假。她躺下去,闭着眼,声音已经含含糊糊的了,快期末了,还有一摊子事……
她说着说着,没了声。呼吸慢慢沉下去,睡着了。
我站在床边,看着她。
她睡着的样子,眉还微微皱着,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被子盖到胸,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搭在枕边,手指细得能看见骨节。
她最近,好像真的瘦了。
我在她床边坐了很久。听着她的呼吸,看着她的脸,心里那些糟糟的东西,忽然就安静下来了。
我在这儿怕这个、怕那个,把自己吓得不鬼不鬼的,可真正该做的,一样都没做。她病了,我连杯水都没倒过。她瘦了,我到今天才发现。
她是我妈。她一个把我拉扯到这么大。我发一次烧,她整夜不睡地守着;现在到她病了,我还在自己的那点事里出不来。
我站起来,去厨房烧了壶热水,把感冒药找出来,摆在她床。又拿湿毛巾,轻轻地,敷在她额上。
毛巾碰到她的瞬间,她的眉,舒展了一点。
我看着她的脸,心里想:先把妈照顾好。其他的,以后再说。
那天之后,我像换了个。
每天放学就往家赶,煮粥,炖汤,盯着她吃药。她说我小题大做,我就说:你要是倒了,谁给我做饭?她笑,说不过我。
我离她近了。近得能闻见她身上的药味,近得能看见她眼睛下面的青黑,近得,开始注意到那些以前我故意不去看的东西。
她早上起来,会先去卫生间,待很久。
我以为是洗漱,后来才发现,她在呕。
那种声音,很小,像在忍着,断断续续的。
出来的时候,她脸色发白,自己扶着门框站一会儿。
她吃饭,吃两就放下,说没胃,最近吃什么都不香。
她买橘子,一袋一袋地买,一个坐在沙发上,能连吃好几个。
我看着这些,心里的那个问题,又浮上来了。这一次,我没把它摁回去。
她这个月的例假,来了吗?
那天晚上,妈妈睡下后,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,翻出手机历,从10月开始,一天一天地往回算。
10月29。她的例假。我记得,那天她脸色不好,走路都慢,晚上早早就躺下了。
28天。下次,应该是11月26。
,喉咙里却像堵了块石
。我怕我一开
子照过。
冬,风从窗缝里往里钻,呜咽一样响。
,连打了三个
嚏。
糟糟的东西,忽然就安静下来了。
不
到她病了,我还在自己的那点
事里出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