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泓回到家的那个白天过得像在嚼蜡烛。www.龙腾小说.com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
她走进教室的时候，脚步比平时稳，脸上挂着一丝看不出来的、像笔灰一样薄的平静。

她讲朱自清的《背影》，念到“他用两手攀着上面，两脚再向上缩；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，显出努力的样子”那一段时，声音在“肥胖”两个字上停了一瞬。

停得很短，短到坐在前排的学生只是翻了一下页，没抬看她。

但于泓自己知道——她停那一瞬，是因为她的身体在念到“攀着”“向上缩”这几个字的时候，道壁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，那种收缩带着一种空落落的酸胀，像在等什么东西来填满。

她的身体记住了昨晚。比她的脑子记得更牢。

下课铃响的时候，于泓把教案合上，笔放回盒子里，手指上沾的白灰在教案封面上留了一个浅浅的印子。

她站在讲台后面，看着学生一个一个走出教室，等到最后一个把门带上，她才把手撑在讲台上，低看着自己脚上的鞋。

金色侧空高跟鞋。

她今天穿的是现实中的金色侧空高跟鞋，脚背的皮肤从鞋面的侧空里露出来，被教室的光灯照得发白。

高跟鞋的鞋跟立在讲台的水磨石地面上，发出轻微的、安静的、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叩击声。

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弯腰把教案拿起来，夹在腋下，走出教室。

走廊里满是下课的学生，打闹的、喝水的、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的。

她穿过群，没有和任何说话。

回到办公室，她把门关上。

办公室只有她一个。

其他老师要么在上课，要么在午休。

她坐到自己的工位上，拿起手机。

屏幕亮了，上面是一条未发送的短信稿。

她昨天夜里在出租车里关掉手机之前打的那行字还在——“昨晚那间房间还有。356号。我在这里。”她没有删。

她看着这行字，拇指悬在发送键上面。

停了大概十秒钟，她把356改成了388。

然后她按下发送。

收件：沈明宇。

她没有等回复。

她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
窗外的场上，下午第一节课的学生正在跑步，一圈一圈地绕。

她把额贴在窗玻璃上，玻璃是凉的，凉意从皮肤往里渗。

她闭上眼睛，听到自己心里的声音在说——你都做了。

你已经把房间号发过去了。

你已经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。

你回不了了。

她没有回。

下午的课照常上。

她讲《背影》，讲《荷塘月色》，讲月考作文的批改标准。

讲台上的她和平时的于泓没有任何区别——表平淡，语速不快不慢，板书整齐，偶尔会用教鞭敲一下黑板上的重点。

只有她自己知道，她今天在黑板上写板书的时候，手比平时多用了半分力气，笔断了一次，断下来的那截掉在讲台下面的地板上，滚到了第一排学生的椅子腿旁边。

最后一节课结束，于泓没有回办公室。

她直接去了侧门。

暮色从老城区的西边漫上来，把街道染成一种不净的橙灰色。

她沿着外环路走了十几分钟，走到那家旅馆的岔路，拐进去，走进那栋浅黄色外墙的三层小楼。

前台还是昨天那个中年，发盘在脑后，穿着一件褪色的碎花衬衫。

她抬看了于泓一眼，目光在于泓脸上停了一秒。

“开间房。”于泓说。

“几号？”

“388。”

前台低翻了翻登记本，又抬看了看于泓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然后她把房卡放在柜台上，推过来。“388是走廊尽的。住一晚？”

“嗯。”

于泓把房卡拿起来，转身走向楼梯。

她没有电梯。

她走楼梯上到三楼，走廊尽。

388房间。

她用卡刷开门，推门进去。

房间和昨天不太一样——床单换了新的，是净的白床单，叠得方方正正，床面上还残留着洗涤剂的淡香味。

窗帘换成了灰色，比昨天那间更厚。

床柜上的玻璃杯拿走了，台灯还在，灯罩是一层薄薄的米黄色塑料。

房间很小，一张单床靠墙，床对面是一张窄桌和一把椅子。

窗户关着，外面的车声传进来，变得很闷，像隔了一层棉花。

于泓把门反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