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
会走。
但那又怎样呢?
德贵要她怀上大庆的孩子,她知道。
德贵把她当成一块地,大庆当成播种的工具,她也知道。
可她还是推开了灶房的门。
她往东厢房走。
她听见德贵的鼾声忽然停了一下,又接上了。
那一下停顿很轻很短,像是有在黑暗里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,然后拼命把那个东西咽了回去。
她没回。
德贵趴在桌上,眼睛睁着,瞪着桌面上的木纹。
他听见桂花从灶房里出来的脚步声,听见她走过院子,听见她站在东厢房门…然后是轻轻一声敲门。
她从来没敲过他屋的门。
这么多年,她进他屋从来不敲门,因为他没给过她需要敲门的理由。
院门到东厢房就那么几步路,她的每一步都踩在他心上。
门开了,又关了。
他盯着桌上空了的酒碗,盯了很久,然后慢慢闭上眼睛。鼾声很赞哦,一高一低,和昨晚一样,和前晚一样,和以后的每一晚都一样。
大庆正坐在炕沿上,面前摊着一本技术手册,但眼睛没在看书…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门,从德贵的鼾声响起那一刻就在等。
桂花推门进来的时候,他站起来,手里的书滑到炕上,书页折了个角。
“吃了没?”桂花站在门问。
“还没。”大庆说。
其实他不饿,肚子是空的,但胸堵得慌,从早上德贵在井台边问他“昨晚没睡好”开始就一直堵着。
他在工地上测了一天的坡降比,中午只啃了半个窝,剩下的半个揣在兜里忘了吃,傍晚回来的时候路过井台边看见桂花在打水,心里一慌差点把水准仪摔了。
桂花转身回了灶房。
大庆听见碗筷碰撞的声响,然后是油下锅的滋啦声…她在给他热饭。
过了一会儿,桂花端着一碗热粥进来,一碟葱花炒蛋,手里还拿着两个杂面窝。
她把碗放在桌上,窝搁在旁边,又把筷子递给他。
大庆接过筷子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手指,她的手背上还有酒味,混着灶膛里的烟火气。
“德贵睡了?”大庆低声问。
“醉了。”桂花坐在炕沿上看着他吃。“今晚我陪他喝了点。”
大庆咬了一窝,嚼了两下,抬看她。
灯光昏黄,照着她的侧脸,她的脸颊还泛着酒后的红晕,从颧骨一直染到耳根,嘴唇也比平时更红了些,像是被酒泡过的樱桃。
他忽然想起昨晚在这炕上,她跨在他身上时脸上也是这个颜色…不是羞的,是身体里那热从内往外透出来的。
他赶紧低下继续啃窝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:“你没喝多吧。”
“我没喝多少,大半瓶都是他喝的。”桂花停顿了一下,大庆低喝粥,粥里放了红糖,甜丝丝的,和第一天她端给他的那碗一样。
德贵听着隔壁的动静,心里难受,住我的屋子,睡我的炕,玩我的媳,吃我的饭。
德贵在黑暗里把这道算盘打了一遍又一遍。
屋子是我一砖一瓦盖起来的,东厢房那根榆木房梁是我从公社木材厂赊来的,赊了大半年才还清。
炕是我亲手盘的,盘炕那两天腰都直不起来。
桂花是我明媒正娶的,虽说她爹胡德才在中间拿了不少好处,但彩礼是我一分一分攒的,花轿是我一家一家求抬的。
现在好了…屋子给崔大庆住着,炕给他睡着,桂花给他搂着,连饭都给他热好了端进屋里去。
我在这个家里四年,哪天有过这种待遇?
哪回不是我自己端碗,自己收拾,她连筷子都没给我递过一回。
今天给我夹了一筷子炒蛋,我还感动得差点掉泪。
现在想想,那蛋八成也是给他炒的,我不过是个顺便。
德贵在心里笑了一声,那声笑很苦,苦得他自己都不想再嚼下去。
但他没有抬,没有动。
因为他在算另一笔账。
这笔账他在心里打了无数遍,每一遍都得出同一个结果…那小子是个外乡,水渠一通他就滚蛋了。
还有半个月。
这半个月里,他得住我的屋子、睡我的炕、玩我的媳、吃我的饭。
“行。”
我都认。
但是…德贵在黑暗里把这道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…你得给我留个种。
你要是光吃饭不活,那这买卖我可亏大了。
我忍这半个月,是为了让你在我家炕上把我媳的肚子弄大。
你要是弄不大,那你他妈就是白吃白喝白睡了我的婆娘。
在黑暗里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,然后拼命把那个东西咽了回去。
。
…然后是轻轻一声敲门。
蛋,手里还拿着两个杂面窝
热从内往外透出来的。
,吃我的饭。
活,那这买卖我可亏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