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井水边
—这话不知道是从谁嘴里传出来的,但桂花知道,源只有一个。
德贵。
那个她叫了四年丈夫的。
那个在前做出一副老实本分、对她百依百顺的样子,在后连正眼都不看她一眼的。
那个不敢打她、不敢骂她、不敢休她——因为怕她爹——所以只能用冷力一刀一刀剐她的。
她挑起满满两桶水,扁担压在肩上,发出熟悉的吱呀声。发布 ωωω.lTxsfb.C⊙㎡_那声音陪了她四年,从房花烛夜的第二天早上,一直响到今天。
等她走远了,井台上的声音才重新活过来。
“你看她那腰,那么细,一看就不是好生养的。”张婶对着她的背影抬了抬下,语气里半是嫉妒半是不屑。
“听说她娘就是个讲究。梁家沟那边的说,刘慧英四十多岁了,看上去跟三十出似的,站那儿不说话,就像个城里来的部。”李家媳把拧好的衣服甩进盆里,水花溅了张婶一裤腿。
“她爹是治保主任,她娘又是那个做派,养出来的闺能跟咱们一样?”王嫂摇了摇,“不是一路。”
“不是一路还不是嫁到咱村来了?”张婶哼了一声,“再讲究有什么用,肚皮不顶事。好看能当饭吃?”
另外两个对视一眼,不说话了。可她们心里都清楚,桂花往井台边一站,自家男从那儿路过,眼睛往哪儿瞟,她们不是没看见。
“她家那个老爹要是真疼她,也不至于把她嫁到咱这穷旮旯来。”张婶又补了一句,“隔着两个县呢,嫁这么远,不就是不想让她三天两往娘家跑?”
“说是嫁,”王嫂忽然开了,声音不高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谁知道是不是‘换’呢。”
另外两个对视一眼,都不说话了。井台上只剩辘轳的吱呀声和槌捶衣服的闷响。
这事村里的老都知道。当年德贵能当上生产队会计,是他去梁家沟走了好几趟、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攀上那门亲事的。
胡德才那时候刚当上治保主任,手里正缺能用的。德贵这边呢,娶了桂花,等于给自己在隔壁县找了个靠山。
德贵的表舅在公社供销社当副主任,正好能给胡德才搞到别搞不到的紧俏物资。
两边都是算计,就是不知道桂花自己,在这桩婚事里算个什么。www.龙腾小说.com
桂花挑着水回到家,把水倒进水缸里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
德贵已经去大队部了,他是生产队的会计,管着全队的账本和工分。
这个差事不算累,但在村里是有有脸的,要不是老丈在梁家沟有些面子,能在两个大队之间说上话,这位置当初也不到他坐。
桂花舀了一瓢水,洗了把脸。
凉水激在脸上,她轻轻吸了一气,然后用袖子擦脸上的水珠。
灶台上方的墙上挂着一面掌大的小圆镜,镜面上蒙了一层灰。
她用袖子擦了擦,照了照,把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。
镜子里那张脸还是年轻的。
眼睛是亮的,嘴唇是红的,皮肤紧致,没有一丝松弛。
她忽然想起上个月回梁家沟,她娘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半天,说了句:“还行,没把自己糟践了。”
就这一句话,让她觉得这四年的子,好歹没有全白过。
她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,发现眼睛里有另一种东西——那是一种很很的疲倦,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别的什么。
她娘教了她怎么打理自己的脸,怎么挺直了腰板做,可没教她怎么在一桩无望的婚姻里护住自己的心。
她把镜子翻过去,扣在墙上。
直起腰,目光扫过这个住了四年的院子——三间土坯房,一个灶棚,一个猪圈。
猪圈里空的,去年养的那猪年底杀了,今年还没抓猪崽。
德贵说等秋后再说。
什么都等。等秋后,等明年,等有了钱。子就是在一个又一个的“等”字里,被磨掉了光。
桂花在门槛上坐下来,拿起针线筐里的鞋底开始纳。
针尖穿过厚厚的布层,发出沉闷的噗噗声。
这是给德贵做的鞋,他费鞋,一双鞋穿不了半年就磨穿了底。
她纳了几针,手指忽然停了。
德贵昨晚的话,又浮上来了。
不是话。是那三个字。
“你去吧。”
她闭上眼睛,针尖扎进了指腹,一颗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。她把手指放进嘴里,腥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。
那三个字背后是什么,她知道。德贵不敢休她,不敢打她,不敢当着她的面说一句重话——不是因为他疼她,是因为他怕她爹。
她爹在梁家沟当
只有一个。
。
力一刀一刀剐她的
房花烛夜的第二天早上,一直响到今天。
,语气里半是嫉妒半是不屑。
部。”李家媳
把拧好的衣服甩进盆里,水花溅了张婶一裤腿。
能跟咱们一样?”王嫂摇了摇
,声音不高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谁知道是不是‘换’呢。”
槌捶衣服的闷响。
不到他坐。
子,好歹没有全白过。
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