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界河之夜
过了。他们说可以缓三个月,利息停掉。但你得做点什么。”
伊万的声音沙哑:“做什么?”
谢尔盖转看向厨房。玛丽娜正站在厨房门,她本来要去给母亲倒水,走到一半停住了。
谢尔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脖子,往下,到胸,到腰,丈量货物的尺寸。然后转回来,对伊万说话,但眼睛还看着她。
“中国那边有朋友。松江市,过了江就是。需要一个模特,做广告的,拍照片。俄罗斯孩,脸好,身材好。一两个月,挣的钱够你老婆一年的药费。”
“什么公司?”
“正规公司。我有个侄子在那边的模特公司上班。去了先试镜,试上之后一个月一千美金,差不多六万卢布。”谢尔盖把数字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。
玛丽娜没有说话。她转身进了卧室。
安娜没有睡。她一直在听。
“别去。”
玛丽娜在床边坐下。母亲的声音比刚才更低,低到几乎是在用气流说话。
“他的笑不对。”
然后安娜开始咳嗽。
不是清清嗓子的咳嗽,是从肺的最处往上撕,咳得整个上半身都在床上弓起来,锁骨从睡衣领里往外挤,每一声都像有在胸腔里锤钉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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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娜停下来的时候,玛丽娜用毛巾擦掉母亲嘴边的痰。
痰里有血丝。
她端着痰盂去卫生间倒掉。
水池上方的镜子里,她看着自己的脸。
十九岁。
栗色发垂在肩膀两边。
眼睛在卫生间的白炽灯下看不出颜色,只映着灯泡的两点白光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,她站在客厅里。穿上了唯一一件像样的呢子大衣,妈妈年轻时在哈尔滨买的,蓝色,毛领是灰鼠毛。
谢尔盖已经到了。
一辆旧的拉达轿车停在楼下,排气管冒着灰白色的烟,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没有散开,悬在半空,是一截凝固的白色肠子。
伊万没有出来送。安娜靠在卧室门上,眼睛是红的,不是哭的,是咳嗽导致的结膜血管裂。她抓着自己睡衣的前襟,没有说话。
玛丽娜走过去抱住她。母亲的身体在怀里感觉像一束树枝,一根一根的,隔着睡衣能数出来。
“一个月。最多两个月。我会回来。”
安娜没有说别走,也没有说小心。她只说了一句,用中文。
“天黑以前别吃东西。”
黑龙江边界的冬天有一个特点,安静。
不是没的那种安静,是风把一切声音都吞掉了的那种安静。
两国的铁丝网之间隔着一条结了冰的小河,河面宽不到十米,黑黢黢的冰上覆盖着一层薄雪。
拉达停在距离铁丝网还有大约一公里的地方。谢尔盖熄了引擎,没有开灯,推开车门,示意玛丽娜跟他走。
“别说话。别看手机。跟着我脚后跟。”
走了大约二十分钟。
穿过一片收割完的玉米地,枯的玉米秆从雪里戳出来,像一大片骨的碎片。
靴子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坑,每一步踩下去雪都灌进靴,化成水,然后是冷。
铁丝网下面有一个。不是用钳子绞的,是用锹挖的。土被挖空了一截,铁丝网的底部被撬起来,刚好能让爬过去。
谢尔盖先钻过去。
玛丽娜犹豫了一秒,然后趴下。
呢子大衣贴着冰冷的黑土,她从铁丝网下面滑了过去。
铁丝网的倒刺勾住了毛领,她扯了一下,灰鼠毛断了一小撮,挂在铁丝上。
芦苇丛。
谢尔盖掏出一只手电筒,红色塑料片扣在灯上,打开。他朝芦苇处晃了三下,停了五秒,又晃了三下。
芦苇丛里传来马达声。
一条小气垫船从黑暗中驶出来。
没有灯,船身漆成了黑色,跟河面的冰融成一体。
船上的男穿了一件防水冲锋衣,帽子拉得很低,一张脸只看得到一个下和一截被香烟熏黄的胡子。
“上。”
气垫船底部很小。她蹲在发动机旁边,手抓住船的边缘。没有坐的地方。马达启动,声音在寂静的界河上空撕开了一道子。
船划开冰水。
北岸乌苏里斯克的灯火已经看不见了。
南岸的中国东北边境线上一片模糊的橙色灯光在夜里浮着,那是松江市,一座她只在边境市场听过名字的城市。
谢尔盖蹲在旁边。风从船灌过来,她的睫毛上结了冰霜。他凑近她的耳朵,热气在耳廓上。
“到了那边,你什
看向厨房。玛丽娜正站在厨房门
,她本来要去给母亲倒水,走到一半停住了。
孩,脸好,身材好。一两个月,挣的钱够你老婆一年的药费。”
处往上撕,咳得整个上半身都在床上弓起来,锁骨从睡衣领
在胸腔里锤钉子。
旧的拉达轿车停在楼下,排气管冒着灰白色的烟,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没有散开,悬在半空,是一截凝固的白色肠子。
树枝,一根一根的,隔着睡衣能数出来。
。不是用钳子绞的,是用锹挖的。土被挖空了一截,铁丝网的底部被撬起来,刚好能让
和一截被香烟熏黄的胡子。
在耳廓上。